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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
3月27日

送给即将远去的冬天

这是个多事的冬天。那天在吃饭的时候,母亲淡淡地跟我说,外婆得了和外公一样的病,食道癌,已经晚期了。我犹豫了一会儿,想不到应该问点什么,因为好象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,只是轻轻问了句,大概多久,母亲说,很快。我开始担心,外婆能不能过完这个春节。
 
小时候放假,有很长一段时间会在外婆家度过,所以假期给我的印象就是外婆家的烂木头味道和窗外黑黑的苏州河,不过这从没有让我感到任何的不快。这本就是一个穷苦的家庭,破破烂烂的,小小旧旧的,但洋溢着温馨。最让人怀念的时候还是在春节,各位阿姨舅妈,还有外婆一起操持年夜饭,外公会把年货用绳子一根根掉在老屋的房梁上,好不让我们这些小孩子偷到,而外婆呢会煮菜泡饭给我们这些小孩子吃,我总是跟外婆说:我最喜欢吃菜泡饭了,外婆却老笑着是说我:没出息,菜泡饭是穷人吃的,你要吃更好的呀。最后全家人会围在一起吃年夜饭,记得这是两老最开心的时候,外婆喜欢坐在子女中间,听大家唠唠一年的家常,还不住地呵呵笑,而小孩子们则在屋外点炮仗、放烟花。
 
恩,是的,这就是属于外婆和我的最好时光。
 
不过一切都在慢慢地变化,小舅舅的去世是对这个家庭的第一个打击,这是我第一次目睹,白发人送黑发人,看着外婆伤心的样子,我总是不自觉会想到外婆家的那只老猫,一次,生了四个小猫仔,有三个乘老猫不在时被扔进了河里,老猫回来找不到它们,就不停地呼唤,一遍遍、一天天、恐怖的声音。就象外婆后来的哭灵,很苦很苦。这个大家庭开始被拆散,小舅妈和堂姐开始和我们疏远。
 
老房子要拆了,这本来是好事,但是钱却成了最大的祸害,儿子、女儿、公平、地位,每个人都在努力争取自己觉得应该的利益,但很少有人在乎到两位老人的感受,他们只能在流言和中伤中左右摇摆。
 
宅子总是要被推倒的,这个大家庭也迟早要分开的。春节不在一起过了,就一个一个小家的,第一次在家看春节联欢晚会,也不放烟花,也不吃大餐。而在外公走后,外婆搬到了养老院,一个人生活。
 
总觉得外婆在那不会特别孤独,甚至要比在家开心,会有很多人会陪她搓麻将,虽然没有亲人在旁边,但应该也被照顾得很好,就算脑子不大灵光了,记忆力衰退得厉害,但只要过得开心其实到也罢了。难堪的是,其实去看望她的次数很少,只是看她的时候心里总是难受得紧,总想着下次再来吧,下次再多陪一会儿。
 
听到外婆的病情时,虽然很想去陪着她,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害怕,母亲说她瘦得厉害,几乎不能吃任何东西,思路也比较混乱,但是精神尚可。我想,一定要去看看她的,春节快到了。
 
记得那天和蔡大姐、晶晶、赵丽萍吃饭的时候,提到过外婆,那时觉得知道一个人就要离开了,但你也没有任何办法时,会是多么的无奈。只是没想到,只隔了仅仅一天,就不得不再次面对另一个“告别”。
 
也许等事情发生过,再回头看的时候,你总是能找到很多的预兆,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和她在一起的最后场景,我、灯哥和沈俊吃完饭从吴江路回台,走在青海路上的时候,碰到下班的萍和潇潇,那时潇潇先走了,萍说是要去食堂吃饭。虽然并不顺路,但不知为什么,我们还是决定陪她去食堂。路上,萍你说明天就可以休息了,很开心,我说我们一周只有三天能碰到。在食堂门口的时候,我跟你告别,却成了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,永远都忘不了:好好休息,再见。
 
小舅舅躺在病床上的时候,整个脸变形得都认不出来了,眼睛突在外面,闭不上。所以我看到萍的时候,其实我已经知道结果了。小舅舅从楼梯上摔下来,脑干的位置出血,赵丽萍也是同样的出血点。小舅舅没有坚持几天便去世了,赵丽萍两天也没能熬过去。但是我没看到小舅舅的离开,赵丽萍离开的时候,我们只有一墙之隔。
 
好象有人会骂我,但我真觉得即使是看着她被盖上白布,推出病房的时候,你依旧很难相信这是确切在发生的。之前,我和天一陪了她一夜,我跟她的父母说话,跟她的同学说话,也尝试着跟她说话,甚至是有过转机的,我们亲眼看着她的心跳变成正常的70多,但事实是仪器出了问题,可是这比什么都没发生还要讽刺。
 
窗外人来人往,重复着每天的行程:赶着上班,为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恼。这边,一个人走了,我木讷地看着,所有的人都在哭,叫喊撕心裂肺,但我总觉得虚假得厉害,连“怎么可能”都不想说。只是,只是,这仍是真的,你会在某一个时刻感受到这种真实,而这个时刻却是发生在最普通的时候。当大家第一次一起吃饭的时候,眼泪开始忍不住地掉下来,因为在那个时候,终于发现,她好象真的没有了。在精编的时候,觉得她还在哪个房间里,会跑过来问你:这个效果怎么做。这种感觉是如此得强烈,让你不得不真的跑出去看看。当然,她不会在那里的。
 
知道外婆去世时,我也没哭,想到她的时候只是心里紧巴巴的。但天晓得,当我走进灵堂,看到外婆的遗相的时候,我却哭得止也止不住,我跑到旁边没人的地方,使劲地哭,我从没想到我有这么多的眼泪,要不停地看着天空,努力地忘记,可是却老不听话。在追悼会开始前,老妈把我带了回去,现场的人很少,就几个亲戚,站着只有三四排,人群里就我在哭,眼睛湿润得什么都看不见了。见外婆的最后一面,外婆瘦瘦的,小小地躺在棺材里,就是这副身躯,曾经扛着一家人的饭菜,还有我童年的欢乐。
 
正象我记得跟萍说的最后一句话,我也清晰地记得外婆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,在大年夜的那天晚上,妈妈虽然在感冒,但我仍执意和妈妈爸爸一起去医院看望她,就象多年前的大年夜一样,一家人团聚。外婆病很重,精神却很好,闹着想回家。妈妈说一定要在医院待下去,回家就很危险了,外婆不肯,闹得很是厉害。妈妈一气之下走了,在楼梯口的时候,外婆喊了句:当心啊,伟伟,好好照顾你妈妈。
 
后来家人还是把老人接回家了,那个在九亭儿子的家,之前,妈妈小姨带着外婆兜了圈苏州河边的老家,当然老房子都没了,原址在造外婆没住过的高楼,听妈妈说,外婆突然想吃韭菜饼,小姨奔着买了两个,外婆说现在吃一个,另外一个带回去晚上吃,可是外婆吃了一口就吐了出来。一个为家人忙活了大半辈子饭菜的老人,最后没能吃下任何自己想吃的东西。
 
这是个漫长的冬天,因为有太多的失眠;这是个湿润的冬天,因为有太多的眼泪;这是个无法追回的冬天,因为我必须向两个人永远地告别。再见,冬天;再见,萍、还有外婆。